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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读书做学问

作者:lanke时间:2019-08-13 11:20点击:0

       作者:张立文(谢金海、刘畅博士根据口述录音整理)

  我5岁开始上学,现已85岁,八十年以来,对读书做学问有一些肤浅体会:做学问,就是“学”和“问”。不学就无问,不问就无学。“学”,孔子说: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。”“学”应该是向天学、向地学、向禽兽学、向草木学,一句话,向自然学。《周易》说:“仰则观象于天,俯则观法于地,观鸟兽之文,与地之宜。”就是说要向天、地、禽兽、草木学习。神农尝百草,就是向自然学习。中国的诸多古书就是由此而来的,包括中医、拳法,如五禽戏就是向禽兽学习的结果。从科学著作来看,沈括的《梦溪笔谈》、宋应星的《天工开物》、李时珍的《本草纲目》,都是向自然学的伟大成果。

  人除了向自然学以外,还要向自己的父母学、老师学、亲戚朋友学、学生学。学是求知的一方面,另一方面,知识是“问”来的,无问便无知。人一生来,问的第一人是我们的父母。然后是朋友、学生、工人、农民、士兵,所以孔子讲“不耻下问”。“德尔菲神谕”称苏格拉底最有智慧。苏格拉底想知道我是否真有智慧,就问医生、工人、农民,结果他认为自己没有智慧,而这就是智慧。所谓“学问”,就是你自己认为自己没有学问,才去追求学问,去求得学问。那么,究竟应该怎样去读书做学问呢?

谈读书做学问

张立文先生 资料图片

   第一,脚踏实地、夯实基础。学问是老老实实的一种知识,所以读书做学问一定要脚踏实地,从一点一滴做起,才能把自己的基础打得很扎实。研究思想的人,特别是研究中国传统文化,包括做中国哲学和理论工作的,都应该老老实实地、认认真真地、踏踏实实地去读原典。绝不能以第二手资料作为我们做学问的根据,如果我们只跟着二手资料跑的话,往往就落入别人观点的陷阱,只能人云亦云,就不可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看法。

  研究中国哲学,应该懂得一点文字、音韵、训诂。中国的古典著作,如果光看文字,可能会望文生义,以现在的观点来解读,可能和原意不符,若懂得一点文字音韵训诂,就能帮我们更好地、更正确地去理解原典的本意。

  第二,立德为先,立功立言。读书、做学问要以德为本,目的是为求真理,无德,无法求得真理。“德”是学者最起码的道德标准。《大学》第一句话就是“明明德”,怎样明明德,就是要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,才能够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。明明德是以内圣外王为目标。所以说读书是做学问、做学者的首要条件。

  一个学者,工作的性质就是求真理。而一个丧失道德的人,他是不可能求得真理的,也不能求得真理。只有立德,才能立功、立言。自古以来,像孔子、老子、孟子、董仲舒、朱熹、王阳明等人,他们的人品,看《史记》《汉书》《宋史》《明儒学案》等就可以明白,他们都是有高尚品德的人。他们的“言”,如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春秋繁露》《四书集注》《传习录》等,之所以千百年流传至今,首先是因为他们有德,所以他们的言就值得我们不断地去学习体会,去实行。

   第三,眼耳鼻舌,学问思辨。当今世界像个“万花筒”,我们每天看到的东西五花八门,所以我们应该正视。很多人看手机,成为低头族,一个人有限的生命、有限的时间都被手机占据了、填满了,人就不去正视,不去思考问题;我们的耳朵每天听多而杂的各种各样的新闻,这就需要正听,就是听“正能量”的东西;现在鼻子闻的东西很多,古人讲恶恶臭,好好色,是说你的鼻子能不能去分辨哪些是臭的东西,哪些是香的东西,这样才能真正地分辨善恶、是非,方可知道哪些我应该去做,哪些我不应去做,哪些可以看,可以听,以及不可看,不可听。经典文本,都有它一定的趣味,读书做学问要尝一尝其味道。每个哲学家、思想家的思想各有其一定味道、趣味及思想的倾向与旨趣,尝其味,才能体其道。总之,唯有通过眼耳鼻舌去领会文本的意蕴,才能贴近文本的原意及作者的本意。

  学问思辨,是读书做学问的逻辑推进过程。博学,才能使我们的思想眼界开阔,对国内外的知识,都有所掌握。但博而要约,光博不约,不能专精,博大与简约相辅相成;对博约的知识进而要问一个为什么,要追根究底地审问,再经消化梳理,以适合我们的需要;对经过审问的知识,再谨慎的思考、仔细的分析,才能进而明辨真伪、是非、善恶,便可“择其善而从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”,然后努力去实践、笃行。

  比如做博士论文,一定要博,把这一方面与相关领域的国内外论著、观点加以概括综合,经审问、慎思指出其不足之处、解释的欠缺和观点的错误,从而补其不足,正其欠缺,纠其错误,提出自己的独立观点,这便是由博学进入审问、慎思、明辨,使论文达到比较高的水平。

  第四,小疑有小进,大疑有大进。哲学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学问。中国哲学遗留下的一些道德精髓、思想精华,都是先贤追根究底地总结出来体现时代精神的精华。研究中国哲学,研读先贤的经典文本,对其每一句话,都应该问一个为什么。就是说要探究其本意,要读出其话语背后的意思,特别是字里行间一些隐藏在语言背后的思想。这就需要对文本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问题提出疑问。朱熹曾这样说,应该对文本有疑问,如果你没有疑问,要使其有疑问,这样才有所进步。陆九渊说,小疑有小进,大疑有大进。一旦对文本,或对问题有疑问,说明你自己有了体会、觉解和体认。古人特别指出,读书没有疑问,就不会有收益。陈献章说,如果你读书没有疑问,就等于白读。因为对你的思想没有震动和觉解。读书有粗读和精读之别。比如说,浏览很多书,这是粗读,在浏览中发现和我的思想或所作的论文相契,对我所思考的问题有启发的,便再去精读。比如说做博士论文,研究一个人物,或一个问题,对这个人的著作或这个问题有关的文本就成为精读的对象,对精读的文本应该仔细的琢磨,甚至对每一句话,每一个问题,都要问一个为什么,要追根究底,体会作者的原意和文本的原蕴。李贽说,疑就是悟,是思想的自觉和自由,达到豁然贯通的思想境界,对很多问题就可以举一反三、迎刃而解。在发现疑问、解决疑问中,发现新观点,达到新的境界。所以,疑问是读书做学问的重要工夫,疑问使外在的书本知识转变成自己内在的思想,有疑问说明我们独立地慎思明辨,化解疑问,就是实践的另一形式。

谈读书做学问

《学术生命与生命学术——张立文学术自述》 资料图片

  第五,奇思妙想,勇立潮头。近现代以来,以为中国本没有哲学,认为哲学在中国,而不是中国的哲学。如蔡元培在胡适的《中国哲学大纲》序言中讲的,《天下篇》《六家旨要》,都是平行的,中国哲学要编成系统,我们古人著作没有可依傍的,只能依傍西方的,这是中国哲学开创时期。金岳霖在冯友兰的《中国哲学史》的《审查报告》中说,胡适的哲学史,就像美国汉学家的“成见”写的哲学史。这在向西方学习中,是可理解的,我们应该肯定胡适《中国哲学史大纲》为中国哲学做了筚路蓝缕的工作,应肯定他在开创中国哲学史上的地位。但在当今信息革命的时代,我们应该依据中国的哲学实际讲自己中国的哲学,这便是自己讲、讲自己。就是自己按照中国哲学的故事,讲中国的哲学;以中国自己的话语,讲中国的哲学。一种哲学观点或哲学思想,本来是从奇思妙想中出来的,因为哲学是一种形上学的观念和思想,它超越了一般的概念,换言之,它超越了世界上的一些现象,从现象中超越出来,概括成为一种理念,这种理念的本身就是思想家、哲学家奇思妙想的结果。如果一个哲学家没有奇思妙想,他就不可能出哲学思想。

  陆九渊和朱熹曾讨论一个问题。陆九渊讲:“一阴一阳之谓道。”阴阳就是道。朱熹说:“所以阴阳者,道也。”所以阴阳者,是说道是阴阳背后的所以然者,是阴阳存在背后的那个根据。作为阴阳两极现象背后的根据、原理,是我们看不见、摸不着的东西。哲学作为看不见、摸不着的一种观念、原理,它是奇思妙想的结果。但这种原理实际上是扎根在时代的精神里,它是时代精神的体现,它是对时代所遇到的、所面临的冲突、危机、矛盾、挫折等现象提出一种解决的办法、方案和理念,这是敢立潮头的奇思妙想。

  在全球化、信息智能时代,中国哲学应有自己的话语权,在世界哲学舞台上应有它一定的地位。中国是五千年文明古国,中华民族是善思的民族,也是善于创新的民族。《周易》上讲,“日新之谓盛德”,“生生之谓易”,是不断创生的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中国哲学、思想、文化,应在世界文化、哲学、社会科学之林中,具有重要的价值和意义。我们应该有这个信心,勇立潮水的前头。我们应该提升中华民族的文化自信、哲学自信、话语自信、科技自信。自信就是一种自尊,是对自己民族文化、哲学、话语、科技的尊重。只有尊重自己的文化、哲学、话语、科技,才能有文化的自信。自信才能谦虚,“满招损,谦受益”,骄傲自满就会招来损害,谦虚就会收益,就能进步,就能海纳百川,有容乃大。

   第六,日新盛德,和合创新。在信息智能时代,人工智能的发展比我们思想跑得更快,社会的日新月异往往出人意料之外,世界上各种现象千变万化,社会的矛盾、冲突不断涌现。在这种情况下,我们读书做学问应该贴近自然、世界、社会、人生,也要贴近实际,笃行实践。对世界的不断变化,经过深入思考和分析,以便把握它。这就需要发挥主体的能动性,不断地创新,“日日新,又日新”。只有不断创新,才能有很大的收获。《说文》把德作惪,“内得于己,外得于人”。日新就是说思想不能保守,不能是天不变,道亦不变;而是应该变,变则通,通则开放。如果说思想很狭窄,视野不开阔,没有胸怀世界,胸怀人民,那么,就不可能内得于己。要打破旧观念、旧思想,清除先见、囿见、偏见,若不打破和清除,就不能内得于己。外得于人,是指向别人学习,向世界各个国家、民族的优秀文化学习。吸收各民族、各国家优秀的文化思想。这就是外得于人的方法和形式,以使我们的思想更加充实、丰富,得到全面的、完整的、更大的发展,从而构建中华民族更精粹的思想、理论、观念,这是创新的基本路向,也是一种和合创新。天命之谓性,尽管各民族、各国家的一些思想、文化、观点、理论,互相之间有差分,甚至说有矛盾、冲突,但在全球化的信息智能时代,我们共同生活在一个地球上,这就是缘分,我们应该珍惜这个难得的缘分,由冲突融合而达到和合。我们读书做学问都应该沿着日新之谓盛德、和合创新这一条路线,来发展中华民族的文化,使中华民族文化在世界学术、文化、哲学、话语领域能恢复在世界舞台上原有的重要地位。具体讲,我们也应该按照这条路线来写好我们的博士论文。因为博士论文是人从小学到大学、从硕士到博士整个读书做学问的总结和展示,也是我们一生中读书做学问的一个起点。如果按照这样的路线去做,将来定能在学术上取得重大成果,成为一个大学问家、大理论家、大哲学家。

  来源:《光明日报》( 2019年06月30日 07版)